绝症复发那天,我没哭没闹。
只是突然想起,下个月是池野出道十周年演唱会。
我答应过要去的。
“医生,我还能活多久。”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怎么,你还有想做的事吗?”医生问。
我盯了电视屏幕很久,才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”
报道声还在继续:
【爆!池野将在十年演唱会上求婚!】
有人替我赴约了。
7
醒来时,江莉正坐在病床边啜泣。
“我跟池野讲了你生病的事,他不信!”
“他说我们合起伙骗他!”
她还说,池野来过医院。
但看见主治医生过后,他的脸瞬间黑了,放了几句狠话就走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我问江莉。
江莉却哭着,始终不敢说出口。
怕是话语太伤人。
我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。
良久,才启唇:“不重要了。”
我跟他的关系,早就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主治医生说我的病加重了。
往好处看,还能再活一个星期。
不好,就是今晚。
期间江莉一直守在我床边。
“莉莉,我有一张卡。”
我点开账户余额。
果然,每年定期汇来一笔巨额,都来自池野。
“我名下还有两套房,我没有亲人,你是我唯一的朋友,莉莉,都收下吧。”
我们互相抱着哭了一整夜。
江莉不停讲着学生时期发生的趣事。
仿佛多说一句,我们真就能回到那个时候。
无忧无虑。
我们一起上课,吃饭,她陪我在宿舍楼下等池野,然后再揶揄我们两句。
“以后结婚要请我坐主桌哦。”
回不去了。
都变了。
手机后台弹出好多消息。
“榜一姐去哪里了?”
“嚯!罕见啊!”
这是我第一次错过池野发新歌。
指尖顿了顿,没有点开新歌。
把缓存的歌全都删了。
包括他当年给我录的《关键词》。
唯独留下一首。
【池野:身体还好吗?希望你早日康复,“等天明”一定会等到天明!】
我没有回复他,关上手机。
8
我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。
有时,能看见洒进病房的太阳,又或者听蝉鸣,听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雨。
我的睡眠向来很浅。
直到这些东西再也把我吵不醒。
“不行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我听见了医生跟江莉的对话。
到最后,心里反而坦然起来了。
回光返照的那几天,我天天缠着江莉带我出去玩,看看山水,逛逛旧路。
【蔷薇:各位大粉们要不要出来聚餐,并肩作战这么久,还没见过你们啥样。】
当晚,群里热闹极了。
我欣然答应。
第二天,戴上假发,化了妆,漂漂亮亮走进包厢。
“大家好,我是等天明。”
他们都笑着跟我打招呼。
“久仰榜一姐大名!”
“哇,是萌妹子!来跟我坐一起!”
群主神神秘秘把大家聚在一起。
“其实今天的局不是我组的。”
“他呢,想找个合适的机会,给我们生了病的‘等天明’捐款。”
“看后面!”
包厢门被推开。
我的笑容,在看见池野的那刻,定格在脸上。
他也第一眼就看见我了。
只剩愕然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他蹙着眉。
群主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“原来你们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我先开口。
池野周遭的气压更低了。
他走到我身后,手用力拍在我的椅背上。
“是啊,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打入我的粉丝群干什么?”
“是看我订了婚不甘心,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你的存在?”
他似乎就爱跟我反着干。
我越想放下的,他就越是要拿到台面上。
就是要闹到我们都不愉快。
“池野,我没精力跟你闹了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想吃完这顿饭。”
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群主急忙打圆场,“那个‘等天明’......”
“出去。”
池野一开口,大家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刚起身,踉跄了一下。
手扶住餐桌才勉强稳住身体。
白桌布上多了几滴红。
我茫然地眨了眨眼,一摸鼻子,发现全都是血。
“我来叫救护车!”群主掏手机。
池野下意识想抱住我,伸出的手,又硬生生止在半空。
“别装了。”
我的意志逐渐模糊。
腿一软,摔到凳子底下。
手机滑出去。
几秒后,音乐响起。
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,无暇顾及这点小插曲,只有池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。
脸色煞白,声音哑到不成样子,“你哪儿来的歌?”
“安知夏,是谁发给你的?!”
“是谁?!”
他明明就猜到了。
为什么不敢说。
他蹲在我面前,不敢碰我,也不敢去捡手机,只是发着抖的哭,一直重复问我。
“谁发给你的......安知夏,你说......”
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夏夜。
池野问我,谁是世界上最爱安知夏的人?
我说:“是你。”
9
池野猛地捡起手机。
抖着手,向上翻动。
是他分享demo的记录。
是他说的“你是我的歌迷,也更像我的知己”。
是他安慰生病的“等天明”,说“要康复,要快快乐乐迎接每一天。”
......
“你怎么会是她?”
池野盯着我。
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往下掉。
落在我手背上,很滚烫。
“昂?安知夏......你不是铁打的身体吗?为什么患绝症的人是你?”
我的眼前有好多黑点。
要费力瞪大眼睛,聚焦视线,才能看清池野的脸。
他哭的可真丑。
眉眼全都拧在了一起,嘴巴跟小孩似的瘪着......不好看,我不喜欢。
“别这样。”
到最后一刻,什么爱啊恨啊的,都不想去计较了。
没意义。
记忆如走马灯在脑海里闪过。
然后,有东西撞了一下我的额头。
那是大二我跟着池野去逛夜市,套圈套中的夜明珠项链。
染色的绿珠,再配上艳红的绳子,很廉价,他却偏要戴在脖子上。
说什么都不肯取下来。
拥抱的时候,珠子晃起来会砸到我的头。
睡觉的时候,也总是硌着我的后背。
我说:“摘了吧,戴着又丑还不方便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拒绝。
池野总是这样。
认定的事,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固执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我不明白这破珠子有什么好戴的。
舞台上穿着帅气的短袖,偏偏会露出这根滑稽的项链。
被经纪人嘲了无数次也要戴着。
现在。
这颗廉价的绿珠子又从他的领口滑出来,不轻不重砸在我额头。
“安知夏,只要有这条项链在我们就不会分开,对不对?”
池野替我擦掉脸上的血。
太多了。
一路从他的手掌流到臂弯处。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说在圣诞夜两人一起套起来的项链,只要戴着......”
他哽咽着。
“就永远不会分开,无论谁走多远,最后都会回来......”
我有点记不清了。
想了想,才笑起来,“是我骗你的。”
不过是想骗他戴上那根丑项链拍照。
还当真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池野反驳,“我这几年一直带着,你就回来了啊......”
“假的。”
成年人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。
不过,是心灵寄托罢了。
我懂,池野更懂,他那样说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安慰。
“药呢?你身上的药在哪里?”他猛地回过神,开始在我身上摸索。
动作慌乱而无措。
没有药了。
最后的特效药,在上周拍戏的时候就吃完了。
医生也说,没必要吃了。
“救护车!救护车怎么还没来!”
池野朝着周围嘶吼。
不多久,我好像听到了救护车声音。
像隔了一层膜,不太真切,很快被池野的哭声盖过去了。
“安知夏你不准睡!”
“我有好好戴着项链,你不会离开对不对......你会永远陪着我对不对......”
“我求你睁开眼睛......”
10
意识在洪流中沉浮了很久。
有时能感觉到针头刺入血管的刺痛。
又时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但更多,只是一片虚无的,沉重的混沌。
像被困在只剩阴天的世界里,不是雾就是雨,又湿又冷。
我很不喜欢。
所以一直在向前跑。
跑过泥泞不堪的童年,越过混乱的青春,然后,我看见池野了。
他说:“过来吧,我带你走。”
我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刺目的白光让我瞬间闭上眼,缓了好一会儿,才逐渐适应。
消毒水味浓烈。
好几根输液管连接在我身上。
一辆比人还高的仪器车,随时监测我的生命体征。
视线慢慢聚焦。
先看见的,是趴在床边的一颗黑色脑袋。
头发凌乱。
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。
池野睡着了。
就算在睡梦中,他的眉头也紧锁着。
我的目光渐渐下移,落在他勾着输液管的手上。
手腕内侧。
新多出的伤口,在渗血。
新红叠暗红,疤痕狰狞盘踞在皮肤上,触目惊心。
我轻轻摸了摸。
池野醒了。
他惊坐起来,发懵似的喘着粗气。
“安知夏。”
他抓住我的手。
“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。”
“梦里我们分开了,你还生病了,我很害怕,我......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池野的眼神变得清醒。
“我倒希望是场梦。”我抽出手。
“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11
我自幼被生父母遗弃。
五岁那年,被养父母从孤儿院领走。
他们有个七岁的儿子,喜欢捉弄我。
朝我的饭碗里混沙石。
故意泼湿我的被子。
遇到夏夜打雷下雨,把我关在阳台,任我哭喊求饶都不开门。
养父母也总是纵容着哥哥。
无论我摔跤,受伤,好像只要没有死,他们就不会放在心上。
起初,我不明白。
既然不喜欢我,为什么领养我?
后来大了些,听见养母说,要早日给我找个夫家。
拿男方的房子车子彩礼钱。
以后,留给哥哥娶媳妇用。
十八岁那年,他们逼我辍学,没办法,我去偷偷打黑工。
遇到不少乱七八糟的人。
男的,女的,人模狗样的,禽兽,会张嘴吃人的......
别人的青春好似一张白纸。
可以挥写,添上自由的斑斓。
而我的,被人随意涂写着,用血,用油污,写的乱七八糟。
后来养父母给我找了个未婚夫。
大我二十岁,是个傻子。
我跑了。
又是个下雨的晚上,水溅了我一裤腿,跑啊跑,撞到了池野。
他的木吉他被我撞碎。
“你他妈背后有鬼在追啊?”池野把我从地上揪起来。
他的表情很凶。
我吓哭了,扒着他的花臂,求他放过我。
“赔钱!”
池野凶神恶煞掏着我的衣兜。
掏出一堆毛票。
他愣了愣,许是注意到我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,松开了手。
“啧......算我倒霉,赶紧走。”
他把钱还给我。
养父母追上来了。
他们见到池野,二话不说就拿着棍子打。
“你是不是跟他鬼混?想着私奔?”
“赶紧给老子滚回去结婚!”
池野挨了几棍子。
他怒了。
“你们两个是疯子啊?!”
他们打在一块。
养父母骂的难听极了,最后,池野夺了棍子,敲在他们脑袋上。
“傻叉吧!”
“对!她就是跟我鬼混!她就是我的人!”
“你们想怎样?昂,有本事继续站起来跟老子打啊!老子今天就要罩她!”
池野把我带走了。
我说他固执到令人匪夷所思,是真的没说错。
“我说了要罩你,就不会食言。”
他把我带回出租屋。
给我饭吃,给我床睡,后来熟络了,他每次去广场唱完歌都会给我带点小吃回来。
“你的梦想是做歌手吗?”
我问他。
“嗯。”
池野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我愣了愣,“做演员吧......”
在剧里,有新的人生,做新的梦。
“其实不太现实。”我笑了笑。
池野没说什么。
只是在看学校的时候,把有表演专业的都圈起来了。
我们一起出去兼职。
一起做饭。
除了睡觉和上厕所,基本都待在一块。
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我差不多大。
花臂是贴的,凶也是装的。
我们是同一类人。
泡在污水里,却拼了命想往上爬的人。
我们相互支撑,又相依为命。
进了大学养父母也没想放过我。
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,让我要么回去结婚,要么给钱。
池野消失了一个月。
再回来,他把二十万扔在他们面前。
“拿着滚。”
他死活不说钱是哪里来的。
被我问烦了,就说是存来娶老婆的钱。
很多年之后,在看见他公司发来的体检报告,我才知道池野那时去卖了一颗肾。
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纯粹的爱了。
是亲人,是知己,最后才是情侣。
是每个打雷下雨的夜,他比我更紧张。
是听到他签了公司,我更先落泪。
我们的肉体相拥,灵魂交融,一提到对方的名字,会笑,会安心。
我们成了彼此的关键词。
其实到后来池野对我做的那些事,我一点都不恨,也没资格去恨。
是我先抛下了他。
但要问我后悔吗,把关系搞成这样。
我也不后悔。
至少恨比爱容易放下。
我不想在我死后,池野天天抱着我的画像哭。
我太了解他了,他承受不了,他会疯的,他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成就,我不想毁了他。
要说唯一遗憾的,就是池野不会出席我的葬礼。
也好。
彼此都少点牵挂。
12
“医生说你生病三年。”
此时池野还比较冷静。
“确诊没多久,你就跟我分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故作轻松。
“没什么,就是不爱了呗。”
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。
气氛凝滞。
我把被子拉高了点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两只眼睛望向窗外。
天阴沉沉的。
真不巧,六月是梅雨季。
不知道死之前还能不能见到太阳。
“你是‘等天明’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。
“你既然不爱了,你为什么要关注我?”他扯了扯嘴角,没有笑意。
“别说是视奸前任。”
我斟酌许久,才说:“我喜欢听你的歌。”
“这跟讨厌你不矛盾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讨厌我?”池野继续问,“我哪里对你不好吗?”
“还是我做的不够?”
“你是觉得我太粘人了,还是觉得当年的我太穷,我一无是处,我配不上你?”
连串的问题。
我一个也答不出来。
因为池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,有爱心,还耐心,对人好,对小动物也好,对我更好。
非要从他身上挑刺,就是太固执,还有点小孩子脾性。
喜欢口是心非。
“都过去了,池野。”我轻道,“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。”
他嗤了一声。
“啥生活?”
“我回去结婚,然后你半死不活的硬撑?”
“安知夏,如果我不找人在那天求婚,你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吗?”
我转过头。
看清池野红到不成样的眼睛后,愣住了。
“我他妈只是赌气把你拉黑,你为什么要跑,安知夏,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,我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半点位置就好!”
“你只需要哄哄我,说你还爱我,我就既往不咎!我他妈在等你给我递台阶!”
“你怎么这么自私?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说好了有事一起扛,你凭啥把我丢下?”
“生病算什么,我他妈有的是钱和时间!我陪你!哪里能治我就带你去哪里!花钱我也乐意!你为什么......”
池野说不出话了。
抬起手,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,哭得跟孩子似的。
哽了好几下才勉强出声,“为什么要用最残忍的方式。”
我的眼泪也跟着流。
“池野,我没办法了。”
“你没办法我有办法!”他抢过话,“以前遇到的难事不都是我摆平的吗!安知夏,你只需要跟着我就好。”
“剩下的我来解决。”
13
池野花重金给我特聘了一只医疗团队。
主攻罕见病。
晚上,微光从门缝中透出。
“现在有两个方案。”
医生压着声音。
“一个是注射特效用药,一针二十万,一天三针,疗程未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能吊着命,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”
“我建议是第二种方案。”
“安乐死。”
“要第一种。”池野毫不犹豫地做了选择。
医生叹了口气,表情一言难尽。
然后,池野跪了下去,抓着医生的白大褂,“我求您一定要救救她。”
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他,却将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。
“一定要救活她。”
我想冲进去。
想把他拉起来,想对他吼“你不准跪”。
嘴唇硬生生咬出一道口子,疼痛使我骤然清醒。
我回到床上。
把眼泪藏进被褥。
没多久,池野推开门进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,蹲下,然后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好好爱自己,就有人会爱你......”
池野哼起了歌。
又是那首《关键词》。
像从前那样,他拍着我的后背,唱两句,又凑近在我脸上亲一下。
从额头,鼻梁,再到嘴唇。
每一处他都要吻。
有滚烫落在我脸上,一滴、两滴......最后都被他的指腹轻轻敛去。
“有一种踏实,是你心中有我名字......”
我喜欢他略带沙哑的嗓音。
在每个睡不着觉的夜晚,听一听,心里会安稳许多。
可今夜却怎么都睡不着。
他唱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那两年缺的,全部给补上似的。
我闭着眼。
睫毛因为强忍泪水而微微颤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太偏执,非要等到你来示弱......安知夏,我记得我们的约定。”
“未婚妻是假的,她不叫顾淼淼,她叫池妍,是我的表妹。”
“我们排练了很久......”
他哽咽着。
“安知夏,我好怕你那天不出现......你知道我在人群里看见你是什么心情吗?”
“我想跳下来,把你拉走......管你是爱我,不爱我......至少我又抓住你了......”
“对不起,是我的自尊心作祟......对不起,对不起......”
池野在床边给我唱了一夜的歌。
我没能睡着。
等天明,难得有缕阳光洒进病房。
“池野,带我出去晒晒太阳吧。”
14
打了针,我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。
池野就抱着发抖的我,一边哭,一边替我擦去反呕出来的胃酸。
“安知夏,你要坚强。”
“我们都要坚强。”
我也想,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反应越来越迟钝。
连池野站在我面前,我都要花上十多秒才能意识到。
“今天想听什么歌?”他问我。
良久,我说:“不听歌,带我出去晒太阳。”
过了梅雨季,晴天就多起来了。
池野替我抹上防晒霜,装好水杯,药,才推着我朝小花园走。
现在气温已经很高了。
我却感觉不到热。
抬起头,摸摸阳光,又冲满头大汗的池野一笑。
“你去树荫下面等我吧。”
他摇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每次离开的时候,地面上都有滩水渍。
那是池野流下来的汗。
“池野,我想吃点甜的。”我砸吧着嘴。
今天难得有点胃口。
他眼睛一亮,急忙回病房拿车钥匙,“那我去买你喜欢的芝士蛋糕。”
池野走后没多久,来了个女孩。
我定睛看了会儿才认出,她是顾淼淼......不对,是池妍。
“嫂子。”
她笑嘻嘻跟我打着招呼。
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
池妍把小蛋糕放到我腿上。
我笑起来,“我刚说想吃甜的,你就买来了。”
“我哥跟我讲过你的喜好。”池妍蹲下来与我平视,“之前做的那些事,我道歉。”
“那都是我哥逼我陪他演的啊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
池妍给我讲了好多有关池野的趣事。
还有我离开的这两年,他是怎么回家找池妍发疯,最后还差点进精神病院的。
“嫂子,我跟你说......”
啪嗒——
蛋糕盒掉在地上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我看着池妍,“我没拿稳。”
“还好没拆开。”池妍捡起蛋糕盒。
“你要吃吗?我帮你打开吧。”
我举着叉子的手在不停发抖,好不容易送了一小块蛋糕进嘴里,是苦的。
再尝了几口都是苦的。
我又看了眼太阳。
对池妍说:“你能送我回病房吗?”
15
以前我总是嫌蝉鸣聒噪。
现在好了,也听不见了。
......
有热气扑在我耳边。
谁在哭?
我费力睁开眼睛,是池野,他回来了,漂亮的小蛋糕碎在病床上。
我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看口型,好像是让我别睡。
一直在重复。
那么用力,那么绝望,一遍又一遍的重复。
可是我太困了。
“给我唱首歌吧,池野......”
就像在那个小出租屋里,他第一次为我唱起的那样。
池野俯下身,将嘴唇凑在我的耳畔。
他跑调了。
可我还是喜欢听。
“时间在消逝,我们的故事开始......”
别抖,让我好好听完。
“这是第一次......”
“爱一个人爱得如此慷慨又自私......”
池野吻了我。
“你是我的关键词......”
最后的音节,融化在相贴的唇瓣间。
一个不带任何情欲,带着泪水咸涩的吻。
是一场告别。
很长,从我跟池野的十八岁,跨越到二十八岁。
也很短。
短到池野还来不及讲话,就结束了。
......
我名为知夏。
生于夏。
跟池野相遇在夏,最后分别也在夏。
我明明最讨厌这个季节。
讨厌被关在阳台上,那砸在身上的瓢泼大雨。
讨厌在路边奔波时,忽至的雷声。
讨厌被闷到中暑,讨厌浸透衣服的汗,以至于每到七八月份,连呼吸都会觉得粘腻不堪。
然后池野来了。
我再也没怕过一场雨,一场雷。
跟他在出租屋里打游戏,打到发汗,沾湿了彼此的衬衫,我们还笑得跟傻子一样。
我可以偷懒。
躺在空调房里,撒撒娇,池野就会顶着高温去给我买冰激凌。
甜甜的。
夏季原来也是美好的。
池野很爱我。
爱到,让我重新喜欢上这个世界。
喜欢有他的每一天。
......
北山的墓园里,多了两座合葬墓。
女方先下葬。
约莫八天后,男方也下葬了。
没有仪式。
只是坟头挂了根项链,
风一吹。
红绳带着夜明珠晃啊晃。
轻轻敲在另一座坟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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